海报新闻记者 李金侠 报道

　　巴基斯坦俾路支省查盖地区，山达克。黄褐色戈壁铺展到视野尽头，地表布满盐碱，稀疏的灌木艰难地扎进碎石土里，当地人形容这片土地如“月球表面”。盛夏，地表温度可以攀上 50 摄氏度，热风卷着沙砾拍打厂房的铁皮屋顶。这里地处巴基斯坦、伊朗、阿富汗三国交界区域，荒芜，遥远，也是王凤杰度过十个月的课堂所在地。

　　2025 年 6 月 25 日正午，莱芜职业技术学院教师王凤杰踏下车辆。在此之前，他已经在应急管理部党校完成驻外员工赋能研习营。作为一名拥有 18 年教龄，深耕自动化领域的职教教师，他要学习的不只是专业知识，还有海外企业合规、境外安全风险、意识形态风险、驻外人员心理韧性等课程。远赴戈壁教书，从来不是拎起课件就能站上讲台那么简单。

　　展现在他眼前的，是一座被荒漠包裹的工业孤岛。

　　早年这里道路不通，水电全无，医疗教育近乎空白。随着中冶集团项目落地，柏油路蜿蜒铺开，水厂、小型医院拔地而起。这家矿山配套的医院规模不大，却配备俾路支省都罕见的 B 超、CT 设备，厂区工人家属、周边居民、甚至不少阿富汗民众，会跨越边境前来求医。生存依旧充满考验：生活用水靠卡车从伊朗运抵，浑浊的盐碱水只能用来洗涤；饮用水必须经过厂区水厂净化处理。食堂是中国厨师操持的川菜大锅菜，肉类充足，蔬菜稀缺，洋葱、胡萝卜、西红柿是餐桌上的常客，蔬菜的售价甚至高于牛羊肉。

　　地缘带来的紧张感无处不在。边防军哨点分布在生产区、生活区各个出入口，监控系统覆盖每一处角落。职工不能随意走出封闭园区，往返国境，都要有边防军护送。喧嚣被戈壁隔绝，没有繁华街市，没有书店文具店，物质条件的边界清晰可见。

　　走进真实教学现场之前，王凤杰先把脚步踏进各个生产分厂。采矿厂、选矿厂、冶炼厂，他找到中方一线工程师，一间厂房接着一间厂房走访交谈，触摸到当地电工群体最真实的底色。

　　巴基斯坦本土电工大多熟稔现场实操，手上的活计利落，常年跟设备打交道，看得懂设备怎么运转。但调研的结果出人意料：绝大多数人没有系统电工理论功底，不少工人仅有初中文化程度，高中已经属于较高学历，一部分人甚至无法完成基础数学运算，英文阅读更是障碍重重。

　　最初，他参照国内初级电工标准搭建培训框架。开班第一课，他打印英语、乌尔都语双语试卷组织摸底测验。一份份答卷摊开，现实浇下冷水。学员能答对零散常识，但是不会电路分析，不会参数计算。他们知道设备怎么修，却讲不清电流因何流动。国内成熟的教学体系，在这片戈壁厂区，失去直接套用的土壤。

　　两座大山横亘在课堂门前：语言，还有知识基础的巨大鸿沟。

　　全部课程需要英文授课，这对常年在国内授课的王凤杰是极大消耗。国内备一节课，数小时便可完成。在山达克，一节六十分钟理论课，往往要耗费数倍的时间备课。深夜宿舍台灯之下，他反复打磨英文教案课件，专业词汇写在小纸片上，一遍遍模拟演练授课过程。为适配英语薄弱的学员，他制作英语‑乌尔都语双语教案，提前通过微信推送给学员预习。

　　教室之内，生长出国内课堂难以想象的景象。有的学员听力跟不上英文授课，手机悄悄摆在桌角，把讲课语音实时翻译成乌尔都语；遇到难解习题，有人拍照上传 AI 工具寻求思路。厂区两名巴基斯坦本土工程师充当助教，遇到抽象晦涩的知识点，就用母语再转述一遍。在国内课堂很少使用的大幅度肢体手势，在这里变成重要教学工具，比划、演示，用肢体语言拆解抽象电学概念。

　　交流电路相量法，是电工学习绕不开的核心，也是横亘在学员面前最高的门槛。数学基础的短板，让很多学员卡在这一步寸步难行。单纯板书推演收效微弱。王凤杰开始放开思路，尝试一切可行的办法。他找来角度计算器软件，把抽象相量运算转化为可视化图形；引入电气控制仿真软件，屏幕上直观演示电机启停、联锁保护，甚至人为设置电路故障，训练学员排查问题。

　　戈壁深处买不到现成专业教材。整整一个多月，无数个夜晚加班伏案，他完成 180 余页全英文电工技术教材《Fundamentals of Electrical Engineering》，又完成 240 多页的《PLC Training Textbook》。没有现成实训教具，他带着巴方学员就地取材，木板、导轨、接触器、继电器，手工拼凑出电工实训板。学员围拢在木板实训台四周，俯身接线、调试，反复试错。

　　变化确实在发生。一部分学员逐步掌握支路电流法、戴维南定理，能够独立分析直流电路，少数人可以开展交流电路运算，识别短路、缺相等故障。但王凤杰清楚地看见边界：依旧有相当一部分工人，很难跨过数学这道高墙。无论仿真软件、教具、双语教案如何迭代，知识的鸿沟真实存在。可贵的是求知的热忱，下课铃响之后，不少学员不愿离开，围上来追问问题，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研讨习题。

　　受当地法规约束，中资驻巴企业中方员工占比存在硬性上限。企业长远发展，必须把越来越多技术岗位交给本土雇员。可巴基斯坦本土职业教育发展薄弱，大量工人拥有实操经验，缺少系统理论支撑。企业常年开展零散培训，却没有形成完整体系。所谓职教出海，不是把国内现成的课程打包搬运到海外，而是要在资源匮乏、学情参差、生产优先的工业现场，重新摸索一套适配当地土壤的教育路径。

　　十个月戈壁授课，也留给王凤杰诸多思考。海外职教不能固守固有模式，应当鼓励一线技术人员开发本土化教具，针对矿山行车、PLC 控制柜检修这类现场高频场景打造专项实训装置；建立本土技术骨干识别机制，筛选潜力人才重点培养，甚至输送到中国系统受训，培育本土技术梯队；海外职教必须做到精准对接，提前摸清企业真实岗位需求，同步备好理论、实操两套教学资源。与此同时，国内职业院校同样需要反思：面向未来 “一带一路” 建设，职业教育的专业外语能力建设，是一块不能忽视的短板。专业课双语教学、英文实训手册、外文专业读物，都应该走进国内职校课堂。

　　2026 年 4 月，王凤杰结束十个月援教任务离开山达克。

　　他带走戈壁十个月的记忆，留下两套厚厚的英文自编教材，一块手工钉制的电工实训板，还有一批刚刚建立电路思维的本土工人。消息传回国内，中国教育报、俾路支邮报、齐鲁晚报等海内外媒体接连报道这个故事。

　　喧嚣报道之外，最戳动他的，是行走厂区路上，当地人看见他脱口而出那句朴素的 “中国人，你好”。那是技术互通带来最朴素的尊重。